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梦到了小舅舅。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长久的拥抱。我知道他因迟钝和邋遢,一个人在人世凄冷的挣扎。所以,我抱着他不松手,努力把我这一点温暖压进他的胸膛……

现实是,我从记事起,从未拥抱过小舅舅。他在十年浩劫的时候不慎被汽车撞伤头部,又被庸医耽误了治疗,从此比别人慢半拍。外公外婆在世的时候,他还有个温暖的居所。之后,就只好打打零工,加上兄弟姐妹的资助,冷冷清清的勉强度日。我是他最疼爱的外甥女,曾发誓长大了要养活他,给他温暖。却没想到,我还在大学他就去世了。而我当年,压抑着满腔的酸楚,最多也只是默默的送他一程,把妈妈要我给他的十元钱塞进他的口袋,却听到他说:“我知道你们家也不容易。”不知道多少次,看着他孤零零远去的背影,我难过的想要流泪,只恨自己年少,无能为力,却从未,从未,想过给他一个拥抱。

梦里,小舅舅微笑着隐去,我的心里也装满了沉甸甸的温暖,并把这温暖带来的力量,一直带到梦醒。

回国之后,好多事情都不习惯,不顺利。心里一直是紧的,堵着的。却被这个梦里带来的温暖,融化了一般。连大野狼都惊奇的说:你的状态好多了!

是的,我的状态好多了。其实我,只需要一点点提示,这个世界上,除了相依为命的伴侣和不离不弃的父母,还有许多的关爱和温暖。不论是给予还是获得,都能让我的内心柔软而后坚强起来。可惜,我们中国人是内敛的,情感不外露。就像蔡琴的《渡口》:“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渡口边找不到一句相送的话……”

我有时怀疑,这种简约的情感表达形式,久而久之,也简约了真正的深情。我们压抑的久了,就渐渐习惯了淡薄甚至冷漠。

只是,习惯一旦被打破,喜欢的力量就会占上风。这次旅途改变了我,让我慢慢喜欢上了给匆匆擦肩而过的人一丝善意;或者情之所至时,及时的张开我的双臂。因为,我知道,它们,就像这次旅途中那些刻在我记忆深处的温暖片段,或点亮一段旅程;或于困苦中,带来向上的力量;再或者,在告别的时刻,把深情种下……

墨尔本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所以小挫折也会积累。一次赶火车,冲进站的时候,车门正缓缓关闭。正沮丧的要放慢脚步,一个刚下车的小孩子看到我,急忙回身紧紧拉住车门。而我只来得及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说声“谢谢”,都没时间抬头看一眼他长的什么样子。不过那天之后的时间,我对自己说,要对别人友善,不要因暂时的挫折摆一张冷漠的脸。

在新西兰北岛,一次和野狼闹别扭,好好的海滩之旅变成我一个人找个僻静的海边坐在那儿生闷气,间或还委屈的哭一下。不一会儿,走来一个小伙子,对他的同伴悄声说:“瞧,那个姑娘在哭呢。”哼!本人正在生气,有什么好看的!我愤愤的想。他并不走远,站在那儿抽烟,过了一会儿,他猛的把烟掐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向我走来。“嗨,这个给你。一切都会变好的。”我抬头一看,是一张海豚的大照片,纯真的笑脸几乎充满整张图片,那么富有感染力。我接过照片,不知该说谢谢还是该说抱歉,匆匆赶回去和野狼汇合。

旅程的尾声,我自持自己已经转了一大圈,想英语应该不再是个问题,便大胆的去一家公司面试。技术主管客客气气的和我聊了半个小时,抱歉的告诉我:“你说话太慢了”。沮丧的下了楼,刚刚和我搭讪的那个为慈善机构募捐的小伙子还在那里冲我微笑,不好意思再拒绝,便和他聊了起来。很快被他发现情绪低落,如实相告,他真诚的张开手臂给我一个安慰的拥抱,“Oh, I’m so sorry about this.”“你的英语已经很不错了,我能理解你说的每一句话。”我知道自己英语还不够好,我也仍然有点儿沮丧,但我不再难过,我并没有因为语言,在这异国他乡被孤立并且无望。

在凯恩斯,同寝有位台湾来的姑娘,共同的母语让我们比别人都亲近许多。当我踏上去大堡礁的两天游船,她也要搬到另外的地方去住。本以为再也无缘相见,却在兴奋但疲惫的行程归来,走下船的那一瞬间,看到她在码头翘首张望。于是,那么多矜持,那么多年内敛的习惯,还有旅途中不投入感情交朋友的规矩,都统统抛到九霄云外。我冲过去就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呵,穿着红色T恤的台湾同胞,在那一天是惊喜,在以后,就是朋友。

两天的大堡礁之旅,我经历了晕船的痛苦,也收获了潜水的惊喜。还有更多的,是同船旅伴的欢笑和情谊。分别的时候,一路上对我照顾最多,也对中国文化最感兴趣的旅伴张开双臂说:“来吧,这是我们西方人说再见的方式。”我落落大方的迎上去,礼节性的和他抱了一下,以为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好,却被他一下子抱离了地面。等我反应上来,他已经把我轻轻放下来,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明白了,我们虽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但也都懂得旅行精彩背后的漂泊感,这也是我为什么给自己定下那个规矩的原因:不深交,也意味着分别的时候不难过。我知道他难过了,因为现在我也难过了。可是,这份难过并没有让旅行的光彩消减半分,反倒在纯粹的观光之旅上,加上了生动深沉的人文的美丽。让那幼稚的规矩见鬼去吧。

在悉尼蓝山,和朝夕相处了两周的朋友们告别。明媚的阳光在窗外摇曳,悲伤突然像光芒一样不可抗拒。我第一次主动的用力去拥抱别人。我们用力的拥抱彼此,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对方: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快乐难忘的时光。

在波士顿,我们住在朋友夫妇家中,一住就是五周。一次我生闷气,女主人轻手轻脚的走到房间门口,心疼的望着我说:“亲爱的,你还好吗?”然后拥我入怀,让我倾诉烦心的事。她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我陪她找些分神的事情做,她会给我一个拥抱,说“亲爱的,你对我真好。”有好消息降临的时候,我们兴奋的抱在一起,让彼此的喜悦传递…… 机场,我和大野狼与他们告别。想到她得了血癌,这一别,是否还能相见?我的心碎了,抱着她,泪水怎么也忍不住。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亲吻我的脸庞,在我耳边轻轻的说:“亲爱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亲爱的人们,我们一直都在彼此的身边,我们一直都在彼此的心上,也许我们并不相识,但我们可以微笑着注视;也许我们还要分别,但至少,你曾照亮我的生命,温暖我的心。

布莱顿海滩的日落

在墨尔本工作已经三天了,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在北京打拼的日子,每天急急忙忙去赶城铁,写不完的代码,为新“降生”的公司不停的担忧,不断的催促自己快些再快些。过去八个月里悠闲轻松的生活仿佛已经是发生在一个“平行宇宙”中的事儿了。

昨晚在布莱顿海滩看日落,一下子又把我们拉回到“向往”的生活中了。

昨天墨尔本的气温急升至36度,晚饭后跟房东一家去离家10分钟车程的布莱顿海滩遛狗加乘凉。海滩上的遛狗区域并不大,沙子里颇有不少被踩碎的贝壳,以及退潮时留在岸上的带毒水母,论景色实在比不上我们在这次旅行中见到的那些海岸。但当我们坐在沙滩上,吹着湿润凉爽的海风,看着远处市中心的灯火将水面染成五颜六色,一轮鲜红的太阳在一片风帆中缓缓沉入水中,还有天上的云彩在朝向海面的方向被绣上紫金色的花边,周游世界时轻松愉快,心中没有任何负担的感觉又回来了。仿佛心灵是一间门窗紧闭的黑屋子,里面只亮着一盏台灯;突然间窗户大开,屋外的良辰美景一下子涌进。紧张急切的台灯下的心情也一下舒畅了很多。

我想这就是旅行的真正价值。旅行不在于到过多少名山大川,也不在于是否享遍天下美食,旅行最重要的意义在于能切身的感受一种与自己习惯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正是以为这样,当旅行结束,生活又回到原来轨道时,自己能记得停下来,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打量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能时常给自己提个醒,能忙中有闲、享受工作和生活。

5月18日 周游世界需要带多少衣服?

兔子在伊登山顶的长凳上

由于带了自行车,我们可免费携带的行李就非常有限了。衣服精简再精简,最后的结果是:每人两套秋衣秋裤、两套速干衣裤、两件抓绒衣、一身冲锋衣裤外加一件短袖。这些专业、舒适的衣服耐脏、易洗易干、适合各种天气。但是,它们并不适合所有场合:爬山、徒步、逛街、购物、参加聚会……日复一日,终于,我们再也无法掩饰:“多希望带了牛仔裤呀!”我们的确努力过,在便装里适用范围最广的牛仔裤一早就被我们塞进了背包。但在一次次称重都超限的情况下,它们最终无奈的被请出局。

我们的感叹也仅限于此,因为其它的衣服即使在最开始也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中。但这并不妨碍我想念它们:当我看到婆娑的裙摆时,我会怦然心动,想起我的长裙;当我们在风中裹紧抓绒衣时,我会怀念我长长的,可以在风中舞动的风衣。当然,当大雨不期而至,我们穿上冲锋衣,像两只熟透了的柿子在雨中狂奔时,我们也会笑话一下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即使打着伞,你们能像我们这么方便吗?

终于有一天,当我全副武装的出现在超市的时候,一个同胞好奇的问我:是不是今天刚到悉尼?不然怎么会穿着冲锋衣到处逛呢?当然,他也很友好的说:我一直想买一件冲锋衣,爬山的时候穿……

其实这个时候,我对便装的渴望已经渐渐减退。对变化的期待缩减成:穿了一周的白色抓绒已经变黑,终于有机会换上干净的灰色抓绒;或者,穿了好几天的灰色抓绒,换上干净的白色抓绒,心情也明亮了许多,瞧,它还带着一个帽子呢。:p

同时,我也更加适应和认同了现在的自己–一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而不是夏日海边的窈窕淑女,也不是衣着光鲜的职业女性。只是一个,背着行囊,不断行走,浪迹天涯的人。

4月28日 Christchurch, Lush家 心情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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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真是神奇。在这样一个夜里,听着Jerome的吉它声,从似有似无到渐渐增强,弹奏出一段我并不熟悉却优美动人的旋律。我急切的想找到一支笔,一张纸,抓住这触动心弦的一刻,却又不敢动,怕惊醒了沉醉其中的人,丢失了梦幻一般的宁静。

Sophie趴在我的脚边,温热的身体轻轻压着我的脚面,她觉得委屈吗?当我和Alex吃冷饮的时候,Willow爬上Alex的膝盖,快乐的享受我们一勺勺喂她,而Sophier也期待的把脑袋放在我的膝盖上,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可是,我们怎能像喂孩子一样喂一只狗呢?

怀着歉疚,我轻轻的抚摸着Sophie,它静静的趴在那里,如此享受。作为一只狗,它会难过吗?它会委屈吗?它回答我的,是一阵亲热、急切的舔–长长的舌头湿湿热热。我想,她知道。

新西兰的旅程接近终点。当我们到达Christchurch的那一刻,我知道,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有一扇通往过去的门,被轻轻打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国度;心灵,却找到了内心的家。

当我们行驶在广阔的Canterbury平原上时,我们不断的讨论过去、现在和将来。Alex长在南方湿润的小镇,所以,他喜欢雨;而我,长在晴朗的北方,金灿灿油菜花的田野里,有我童年最幸福的记忆。所以,我喜欢明亮、灿烂的晴天。南岛,有雨,也有绚丽的阳光,它们频繁的、几乎是不可预测的交错着。彩虹,在雨水洗过的山间横架,而瓢泼大雨,也会在艳阳后倾泻。

是我们想家了吗?是我们习惯了漂泊吗?我们不断的看到新的景致,品味它们带给我们的情绪,又不断的在这些联系后面,看到童年塑造的,隐藏的自己。

Alex终于按捺不住,向Jerome请教弹奏的方法。而我,是如此期待,我们能学会一样乐器。那么长长的旅程,将因为有了音乐的陪伴而变得不同。就像绵延的群山,有了泉水的陪伴,便立刻有了灵气和生机,柔软的,流向远方。想起小时候,吃过晚饭,当天色渐暗,爸爸吹起口琴,妈妈轻轻哼唱,一家人的心弦合成一首歌……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宁静美妙的时刻吗?

过去的,已经流向远方;未来的门,它可否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