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留学生

那一年,小留学生19岁,已经离开父母家乡多年,辗转于澳洲各地求学。我猜想,他的英语一定纯熟流利,也许已经可以和母语相媲美。可惜,我从未听过他说英语。

他叫Fred,来自香港,比我们更早住进那个青年旅舍。初来乍到,我和每个遇到的人都微笑致意,他也淡淡的回应,但从不见他和任何人交谈。Alex好几次试着和他说话,他都视而不见。慢慢的,我们也习惯了,见了面只是点点头。

有一天中午,我给自己做了香喷喷的BLT(Bacon, Lettuce, Tomato—火腿、生菜和西红柿)三明治,夹进一个煎鸡蛋,用融化的奶酪把所有成份融合到一起,再撒上盐和黑胡椒,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独自享用,阳光从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让人不由的心满意足。

忽然,有个身影在餐厅外探头探脑。几次之后,终于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我面前站定,原来是Fred。在我诧异的当口,只听他说:“你的东西看起来很好吃,可以帮我也做一个吗?”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他。他穿了一件褐色夹克,短小修身,配黑色紧身的漆皮裤,修剪的很整齐的头发似乎还有染过的痕迹。他生的浓眉大眼,挺直的鼻梁,和我说话,却并不看着我,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手上的三明治。他的直接了当让我不知所措,渴望的眼神又让人不忍拒绝。虽然有些不愿意,我还是去厨房帮他做了一个。

也许是食物让他放松下来,也许共同的语言让他觉得亲切,他一反常态的和我聊了起来。Fred告诉我,他十岁就被送出来读书,很想家,想念父母。对他来说,香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有着最好的食物、气候和娱乐,而其它任何地方都很糟糕,每个人接近他、和他交往,都是为了从他身上索取一些东西。我没有料到初次交谈会是这样,也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他都不和人交往。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并不懂得倾听和引导,从未问过他遇到了什么,只是心浮气躁的想要反驳他,希望他明白,人世间充满了温暖,并不像他认为的那样凉薄和互相利用。可想而知,最终我也没能说服他。挫败之余,我沮丧的问他:“我帮你做吃的,也是要从你身上索取什么吗?”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问,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不,你不是的,你是好人。”

在那以后,他会不时的找我聊天。他的普通话说的很好,不知是长年说英语还是粤语的缘故,他的发音部位比较低,所以声音低沉醇厚,很有韵味。他问我喜不喜欢陈奕迅,可是孤陋寡闻的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个蜚声华语乐坛的歌手。Fred大概觉得意外又有趣,笑了起来。他的胡子还没有长出来,唇上只有青涩的绒毛,一笑,嘴唇弯成可爱的月牙。我想,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孤傲,他也渴望交流和温暖。只是,通常情况下,他都戴着盔甲和面具,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在说: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在意任何人。可是,他时时刻刻在意又害怕。他只会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出现,任何想要拓展他的交往范围的尝试都是徒劳。很巧,Fred和琳是同班同学(琳是我的忘年交好友)。琳告诉我,Fred在班上也是另类,不和人交谈,总是独来独往,刻意做出的潇洒姿态和不合年龄的时尚穿着,都成了同学们的课后谈资。

有一天傍晚,Fred很兴奋的邀请我去他的房间,说有东西给我看。原来他准备好了电脑和音响,要放歌给我听。他的兴致很高,也做了充分的准备,有他最喜欢的陈奕迅,也有我提到的几首Beyond的歌。歌词全部调出来在显示屏上,还有几张纸,粤语和普通话对照,他解释道:“ 我知道你不懂粤语,我把歌词写好了,我教你。”Fred很殷切,一边跟唱一边不时的抬头打量我的神色,希望我能和他一样乐在其中,可惜,我不能。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19岁那年的夏天,高考完的我们,一群人骑车去同学家听歌、唱歌,一玩就是一整天。17岁的暑假,我反复听郑智化的《麻花辫》,就为了能把歌词抄下来。十几年过去了,回忆从前悠闲的时光,我觉得很美好。可是再让我做,我花不起那个时间。Fred唱完一首歌,我会礼貌的说:“很好听。”可是心里盘算,找什么时机告辞不显得唐突。有好几次,我说要走,他都很急切的说:“再听一首…”歌曲一首接一首的放下去,Fred的快乐和情绪都如潮水般愈涨愈高。突然,在音乐声中,Fred望着我,双眼闪闪发光:“我可以对你说句话吗?”以我的经验,通常情况下,接下来的话,要么是鲁莽的批评,要么会让人难堪无法应对,所以我立刻制止他:“不,你不能。”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之后我再告辞,他没有再挽留。

有一天,下着瓢泼大雨,琳来敲门,喊我一起去帮Fred搬家。他的东西全都打理好了,只需要搬到车上去。我们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几次和Fred侧身而过,他都没有和我们有任何交流。终于,所有东西都搬上了车,他跳上车,一句话、一句感谢也没有,头也不回的走了。熟悉他的为人,我们并没有特别吃惊,只是滂沱大雨中,他远去的身影太孤单,在我心里反复重放,挥之不去。我安慰自己:来接他的不是出租车,那就是他的朋友吧?至少,他在这里还是有朋友的。

从此,我没有再见到过Fred,却常常想起他。是什么塑造了他这样的性格?很久以后,我读到一句话:“无论你到哪里谋生,无论你生活多艰辛,请一定带上你的孩子。孩子不在你身边,孩子就在更多的危险之中。”没有父母在身边,为他遮风挡雨,过滤和疏导这世界的不完美,当初小小的他,怎样保护自己、温暖自己?他遇到过什么?他逃避过什么?他有没有被同学嘲笑过、欺凌过?有没有被不同种族的人排斥过?有没有在暗夜里哭泣过?有没有一个地方,一个人,能给他完全的安全感、让他信赖?

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想提醒那些要把孩子送出国的父母们:再想一想,好吗?有没有可能,再陪孩子们一段路?

One thought on “小留学生”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