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的故事(一)

刚到达尼丁的时候,我们住在临海的青年旅舍。早晨起来,大家都各忙各的散去,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捧着电脑。四月的一天早晨,一个亚洲女孩走了进来,牛仔裤、蓝上衣,身材修长,笑容甜美,普通的学生眼镜遮不住她的明眸皓齿。她就是琳,19岁,来奥塔哥大学上预科,想找一个安静的住所。知道我已经住了几周了,她询问我的感觉。

我能回答什么呢?那时的我们,一年前旅行的记忆还新鲜。旅行时住过各种青年旅社,而且一路走低,从最初的双人间大床,到双人间上下铺,再到多人间,直到帐篷也住了一个多月,住的我今生都不想再露营了。来之前知道要住青年旅社,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谁知一见倾心,这个掩映在高大茂密青松后的旅馆,像梦幻一样美好宁静。更何况那日日散步的海湾悬崖边,长长垂下来的姹紫嫣红的小花,竟和我的梦中一摸一样!

这里有宽大向阳的卧室,干净整洁的公共厨房,宽敞明亮、整日供暖的餐厅加活动区。卫生间、淋浴间不止一个,不会发生高峰期排队现象,而且天天有人打扫。每天傍晚,出门的人们陆续归来,带回一天的奔波和见闻。大家在厨房里热热闹闹的做饭聊天,气氛轻松愉快。

琳听了我的介绍似乎很是开心,她会搬来住吗?还有,为什么她的英语如此流畅又如此晦涩难懂,有着奇怪的音调?

默默地在心里盼了一周,她终于提着行李搬了进来,住进最靠里的一个小小的单人间。

琳给我的初印象极好。相对于她的年纪,琳非常自信成熟,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联系和处理一切事宜。我记得我十九岁的时候,无论是周围人还是自己,都把我当孩子看待。被父母一起送到大学报道,铺床放行李,熟悉食堂。我不会洗衣服,不知自己该打几两饭。有一次去拍证件照,甚至因为想家而拍出含着泪的照片。琳却不同,待人接物大方得体,让人完全相信,她是一个心智成熟、有良好教养的年轻人,而不是孩子。这一点在当时让我很是惊讶,在新西兰呆的久了,慢慢发现,这边的孩子内心再天真烂漫,表面上也是向着成熟稳重的方向努力的。别说十九岁,朋友家十岁的孩子,路上遇到我们,也像他们父母一样和我们礼貌问好,侃侃而谈,询问我们假期过的如何,并分享她的见闻。

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我和琳怎样跨过最初的陌生和障碍,成为几乎形影不离的朋友。似乎我们很有默契,从最开始就微笑着靠近对方。

那时,我们(我和Alex)常常和琳一起做饭吃饭,分享食物。琳对食物从不挑剔,我们做的任何饭菜,到了她那里都变成美味佳肴。她会一边称赞着一边大快朵颐,转眼就把食物吞下肚,让我们这两个出了国才开始对做饭上心的人非常有成就感。反观琳的食材,几乎可以说是简朴的过分,同样的土豆配香肠可以连续吃一周。作为大学生,琳每周从政府领到150元左右生活费,扣除吃饭住宿所剩无几。所以她总是很小心的计算,把开销压到最低。不过不要以为她因此而消瘦赢弱,她很注意营养结构和运动,每周三下午要打两个小时的壁球,身体矫健灵活,上肢更是发达到让我觉得有倒三角。

琳来自奥克兰,五岁的时候和父母从中国移民来。难怪她的英语这么流畅而几乎不会中文,只是她那奇怪的音调并不是常见的中国口音。有一天吃晚饭,我忘记在聊着什么,她突然侧过脸让我看她的耳后—助听器!她戴着助听器!

原来她天生失聪,直到5岁才第一次戴上助听器,因为错过了最佳的语言发展期,她把握不准音调。而她的小弟弟,同样的遗传问题,从出生起就得到专业的照顾,现在虽然也戴着助听器,说话却和常人无异。琳很平静的说着这些,好像在说着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情,甚至得意的让我看她弟弟弹吉他唱歌的录像。

我的心,像被重重的击打了一下。晚上睡觉,闭上眼睛,就看到她照片里那个幼儿园里的小姑娘,有着圆圆的脸盘,坐在第一排,像所有其他孩子那样天真无邪的笑着。听到她说,第一次听到声音,觉得刺痛。我努力的想象从完全静寂的世界突然来到充满各种声音的地方,想那么稚嫩的小生命,经历了怎样的疼痛和再适应……直到自己泪流满面,从此在心里,为她留了一个柔软的角落。